12/19/2008
“河流就是前进着的道路,它把人带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思想录》
今天是一个和暖的冬日,中午的时候,我有机会到河边去站了一会儿。水位很久没有这么高过了,正在冬汛期,上游融化的冰雪裹挟着树枝和浮木滚滚而来,而笨重的拖船们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好机会,正以平常难以置信的速度顺流而下。树木褪去了衣装,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昭然若揭,仿佛万物都在违反造物的谆谆教诲,而以其本质示人一样。对面无人岛屿上的树木更是再次让我想起了不断传承的人类精神,这些树木如此宁静而又坚定,总是令我肃然。而河流,永不休息的河流,就如同我们的思想,从它形成的那一天起,就在寻求一个故乡。
傍晚,我飞向南加州。我最喜欢在长途飞机上,占一个靠窗的座位,把笔记本打开,读书直到电池耗尽。当读到令人回味的内容时,我就望望窗外,有时是黑夜里的两三灯火,有时是灿烂涌动的灯海,或者绵延的山峦,或者无边的云海,我便开始无边的遐想。去年圣诞假期,在飞往佛罗里达的飞机上,我读的也正好是《思想录》,去岁的一些眉批仍在,而有的我已不能同意了。
算起来,这是我第三次读《思想录》。第一次的时候完全被他镇住了,倒不见得真的理解他,他仿佛高高站立着,而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跌坐于尘土之中,为他目眩神迷,倾倒不已。第二次则是前两年,那正是我对宗教的恶感最炽的时候,因此对帕斯卡尔也颇多微词,从眉批上可以看出来,这里批驳几句,那里又疑问几句的。一直以来,我虽然由衷地对他脱帽,却不曾真正与他亲近过,如今天这样。
历数我热爱过的人物,从最初的罗曼罗兰,到罗素,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到黑塞,到帕斯卡尔,到洛克,我之所以会热爱他们,也正是因为他们通过语言向我传递思想,发掘了我,并令我内心与他共鸣。这一类共鸣使我意识到我与他实际是在同一羽翼之下,有着相似的感动和觉悟,因此我感激并亲近他们。
正如他人的经验永远是无效的,每个人的人生道路都要自己趟一遍,精神的道路亦如是,所以每个个体都具有独一无二的烙印,那是我们曾经一步一步走过的旅程,印在我们自己的记忆里,多数时候都未获传承,随着生命消逝而湮没了。然而存在就是意义本身,所以亦不需要与世人有更多的交待。
我始终未能随着现今比较政治正确的思想道路去贬低理性,正如帕斯卡尔所言的几何学精神与敏感性精神,在我这里,它们始终是并立的。其实不止判断的道德在嘲笑精神的道德,后者也在嘲笑前者,正如现代社会中科学家与哲学家互相嘲笑。记得与veron兄某次曾谈及关于当今思想界用写科技论文的方式写作的问题,我们对此有过微词。事实上,那是几何学精神与敏感性精神的一种混淆--不是结合而是混淆--人们在缺乏后者的时候,只能拿前者来填充。在缺乏敏锐的洞见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在心灵荒芜而无所感的时候,前者就像庸人的避难所,这时,前者和后者便同时被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