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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群鸦
我素不好谈时事,尤其厌恶政治,盖因人多的地方往往污秽聚集,而政治利益的焦点下面,则布满了无论怎么灿烂的天国图景都无法掩盖的千年污血,更何况,所谓天国图景不过是牧羊人描绘出来骗小羊羔玩的。 我或许不应该对此感到惊异,中华民族其实不是一个热爱自由的民族。或许可以这样说,思想的蒙蔽是如此黑暗而又温暖,对于懒惰者来说,简直舒适。多少人自愿地把头伸到枷锁当中,不给他戴吧,他还跟你急。 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拜倒在强力面前,群魔乱舞,在奴隶式的忠诚中,被强奸到高潮,红光满面。 我的惊奇和敬意,归于一个美资公司。 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价值观可以输出给别人。民族主义这种低级冲动,任何蛮族都不缺。连猴子都知道打群架。 民族主义,一块万能的遮羞布。其实,那块布下面的事实,简单得只要不是白痴都看得出来。可是,“不是白痴”,这似乎是一条过高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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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想二
不是所有思想都可以付诸实施,主要诉诸于心灵的思想,只能作为种子,撒在富有个人主义精神的心灵中,那样,它才能发芽、生长、如有可能则繁殖。社会现实是一块广大却贫瘠的土地,它需要更狡猾、更肯为其市场而牺牲深度、更肯为其传播而牺牲原则的思想。清高的心灵弃绝后者,只有魔性压倒神性,现世成就压倒理想的人,会怀着清醒与疏离拾起它,不无轻蔑地、快意地驱使它。 宗教这个超验与蒙昧的杂合体,大众拥抱的是蒙昧的一面,而一些知识分子本应恰恰相反,却令人遗憾地同时拥抱了二者。 一种纯粹的好奇,对自然规律的渴望,其实并不难以想象。因为技术的力量而去崇拜科学的,都是些假冒伪劣。这些拜倒在强力面前的可怜人哪! 我坚定不移地嘲讽目的因,那是人类自大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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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四手联弹
我想向朋友们推荐这个录像,看得我蛮感动的,是我听过最好的Tico Tico的版本。这是一个古典吉他二重奏组合,女的是乌拉圭的Cecilia Siqueira,出道稍早,男的是巴西人Fernando Lima,他们的组合就叫Duo Siqueira Lima。Fernando看来是个改编老手,从03年开始他们就一起出了唱片,音乐风格从巴洛克到现代,后来还出了巴西歌曲的专辑。 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录像?看这对俊男靓女,充满了青春的阳光,满足的快意,水乳交融的和谐,游刃自如的骄傲。看他们随音乐点头,偶尔忙里偷闲还互相看一眼,时不时笑一下,不一定是对另一人笑,也不一定是对观众笑,有时大概是在跟自己笑。连她的耳环摇动也别有一点味道。在这以飞快速度织成的密密声网后面,只有纯粹的欢乐——去你的生活的重担,去你的艺术的承载! 吉他其实不必四手联弹的,空间有限,互相的牵制太大,主要还是炫技为主,他们估计也就练了这么一首四手联弹。但是炫技也很够牛的了,有没有发现中间好些时候他们俩的指法是交错的?男人左手按的弦,女人右手在弹;与此同时,女人左手按的弦,男人右手在弹,音型还不完全一样,这不单是默契的问题,还必须有左右互搏的功夫吧。 其实他们早前还有一次录像,同一个曲子,但没有这次放松和娴熟,这次非常入境,跟观众反应可能有关系,最主要的是配合更加炉火纯青。郢人和匠石的配合也不过如此了罢。想说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合作者,朝得之,夕死可矣,转念一想,要是白胡子上帝忽然出现在云端,说要满足我的愿望然后带我走,那我可不答应,(上帝的这桩买卖也太狡猾)我要干的事还太多了,最好还是收回这话。 面对这样一个二人组,恐怕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猜他们是不是情侣关系,人的八卦天性嘛,不过我忍住了。在音乐面前,男女之爱是浅薄的,最多在边上做个点缀。音乐二字还可以换成诗歌、思想、灵魂、知交、亲情之爱,不完全名单就这许多呢,嘿嘿,女同学们不要不满。
人类理解论笔记(一)
日前与stradivari谈及Horowitz对作品的尊重问题,其实跟这个相当类似:对哲学的尊重,是为它而生,而非让它为我而生。如果我们只求自己的满足,则可以对我们的理解不以严谨和谦虚之心细加考察,而让思想四处漫游,看似得到了一些道理,实则在不确定的深渊里来回转圈而不自知。 从谁为谁而生再扯开来说一句:因此,我们不能责怪哲学未能在知识层面上救赎人类灵魂,人在灵魂层面上是需要自救的,方式各有不同。 天赋的是能力而非印象,是渔而非鱼。 一样东西,不可能既是理性的基础,又是通过理性所发现的。正如父亲与儿子的角色不能互换。 运用理性与发现公理的关系大致如是:若要成功,引刀自宫。即使自宫,未必成功。 将得到普遍同意的公理归为早已隐藏在内心而从来未被发现的天赋,就如同承认车库里有一条不可知觉的龙。它不可被看见,不发声,不可被触摸,但是你仍要认为它存在,则需要很多很多的视而不见来逃避理性的追问。 洛克很啰嗦,但这正反映了其谦虚和谨慎。 道德的原则不配称为天赋,洛克能够提出这样的观点,不但是贤明,而且在当时实属大胆之至。
启示(八)受难
某神像曾谕示,受难是 唯一的救赎、我们 来到人间的意义 那么,我们别无所能 我们跪下,开始哭泣 (1) 是什么如此广阔和普遍 每一个灵魂、每一时、每一处 是什么呼求怜悯,又必须承担 唯有受难,我们不可推辞的义务 水晶是高贵的 但没有什么可以与土地相比 因为它不安、颤栗 同我们一样饱含泪水 注(1)“我们跪下,开始哭泣”,自巴赫《马太受难曲》终曲。 记 灾难发生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我一直想写些什么,却感到无法动笔。在头一个星期里——那是怎样的一个星期啊——我总是想到那些一息尚存的人们,他们怀着希望和绝望,在饥渴当中流着血,可能在这里或那里、深处或浅处呻吟,最后也许就此沉默下去。我无法控制这样的想像,却又无法忍受这些图景。我知道,据统计,如果不能自己逃出来,只有一成的可能性被活着挖出来。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在当时有多少人还活着,现下又余多少呢?没有什么比看着同类从生到死而无力作为更加难受,虽然我未曾真的看见,但我知道这一切都在发生,不可拦阻地发生。我走在路上,看着我所居住的这个安宁的小岛和我邻人的房屋,夕阳在滚滚的密西西比河水对面缓缓下沉,人们在散步,车辆无声地来往。我甚至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的舒适。 是的,悲伤和羞愧。 我为同类悲伤,也为同类羞愧。灾难把我们连在一起,或许还凝聚了一个民族,然而那不是灾难的目的,也不是它的好处。坏事永远、永远变不成好事,任何这样的企图都是亵渎了死者,也是亵渎了我们心上的伤痕。我永远无法自豪起来,尽管我看见人性在闪光;我也无法感到安慰,尽管朝廷相比过去的确已经进步。我却看见善意终于变质:小丑急于用道德来绑架他人,还自以为得计,慈善变成攀比,道德判断满天乱飞。急于感动世界的努力更让我感到肉麻:死者还未合眼,生者还未安居啊。在谈论他人性命的时候夹带私货,无论是pro还是anti某个集团,都不可原谅。还有,为了任何的原因,不论是国莫道不消魂家安人比黄花瘦全还是民族面子,而减小同胞被救的可能性的,也不可原谅。 所有这些原谅、自豪和安慰都不是我们有资格给出的,只有众多亡灵,他们有此资格,但他们永远不会说话了。我们唯一有资格的就是反思。我希望,我们所有的反思都以人和人命为第一出发点,一切政治分歧和思想争端统统靠后。 我感谢诗歌,它不能为我们减轻痛苦,也不能解决问题,但它总是能给我一个出口,让我不致郁结。
叔本华笔记(七)死亡
也许这算不得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阶段,而今后也还可能有繁忙得多的情况,但目前基本可以成为最迷茫的阶段吧。而在此时,我却向生活的另一面寻求帮助----我感到惭愧,哲学方面的阅读,我从未如此动机不纯。我一向认为,哲学不应当作为人生的拐杖,亦不可能胜任此职责。 翻开今天想写的这一章节,在书页的上方我曾怀着十分的骄傲,甚至可以说有些愤青地写道:“我认为哲学更多的是对世界的体认,和究竟如何、为何的好奇,科学亦如此。哲学不是痛苦或死亡的解毒剂、安慰剂,而是一种从中独立出来的精神。”----这真是对自己绝佳的讽刺。 叔本华说,死亡是给予哲学灵感的守护神和它的美神,若无死亡,哲学恐怕不成其为哲学。嗯,或许我们可以将儒家称为较世俗的哲学,但是在这一点上,它对未知的事物表现出更谦虚和求实的态度,难道不是更为可取的、“勇敢地迈向贤者”的一步么。 叔本华说,一般的人,往往徘徊于死亡是“绝对破灭”和“永恒不灭”这二者之间,而他却毋宁另寻更高明的见地。对于生命的无限执着和眷恋是内在的本质,是来自意志的本能,是盲目和不合理的;而理智却必然告诉我们,存在尚且不如非存在。我们消亡之后的漫长时间,与我们出生之前的漫长时间有何本质的区别,我们毫无理由只为前者悲伤。如果我们仅仅听从理智,那么死亡与梦醒并无二致----叔本华有着西哲一贯的质重,并不豁达如庄子,但二者倒是殊途同归。当一个梦要醒来的时候,有什么理由非得继续做下去不可呢?普利尼说,人能够自杀,这是人生的诸多不快中,神灵的最大恩赐。叔本华说,自杀犹如从噩梦中自主醒来,梦中的妖魔鬼怪自然就消失了。 说出这句话需要卓越的洞察:“我虽然完全不了解这种个体性,但至少知道自然界的个别现象都是由一种普遍性的力量在无数相同的现象中推动着。”虽然很难说这洞察属于叔本华还是柏拉图。 叔本华并不苟同宗教的平庸观点,他认为意识并不是有机体生命的原因,而是其产物。那推动人体活动的普遍力量到底是什么?简言之,理念、物自体、意志。这不就是叔本华的独特印章么。一个人的哲学思想如同交响曲,而这里就是第一主题再现的时候。 “只有这些纯粹无形的物质不是知觉所能感触到的,才正可作为思考永恒性事物的经验基础。这些物质是物自体(即意志)的直接反映,同时,它们以时间不灭性的姿态再现意志真正的永恒性。” “永远坦率正直、绝不虚伪的自然,却向我们表示:个体的生死根本无足轻重。自然极明显地表示,它以简洁的神谕口吻说出,并未多加注释,这些个体的破灭与它毫无关联,即无意义,亦不值得怜惜。” 叔本华继承康德,认为物自体只有与时间结合,借之才能显示出来它无关乎生灭。如同我们的生存只是本质的影像一样,时间只是永恒性的影像。他进一步说,种族是物自体即求生意志的最直接的客观化,而直接的意识只存在与个体中。造化只注意种族的维持,对个体的破灭则表冷淡。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合乎生物学原理的,然而叔本华一则由于对柏拉图理念的信任,二则由于当时生物学发展的有限性(《物种起源》在叔本华去世前一年才出版),他不能看到种族本身的变迁,即产生、进化与消亡。如果叔本华出生晚些年,即使仍然是柏拉图的信徒,也不会拿种族来作比方了。唉,叔本华一谈生物,就XXXX,偏偏他还特别喜欢拿生物来支持他的论点,比如说鼠疫流行时世界人口大大减少,之后则呈现异常的多产,双胞胎也异常多,(真的假的哦,叔本华这方面的论据一贯不大可靠)他拿来证明在不灭之芽与新生命当中有一个隐秘的桥梁的轮回观点。 叔本华认为主观性是本质,客观性是现象,客观性必须借助于主观性的表现才能存在,哲学的出发点当然是本质性、必然性、主观性的。有理性的人若超越时间去思索,则会了解自己是不灭的。若不站在个体的立场,这个推论很聪明:若出生并非我们生存的开始,那么,必有某种东西非死亡所能破坏。“生命虽已逝去,但表现于其中的生命原理,并未消灭。它就是永恒不灭的意志,人类一切形而上的、不灭的、永恒的东西,皆存在于意志之中。”“现象与本质二者是无从比较的,换言之,表象世界的法则完全不适用于物自体(意志)的法则,甚至可说二者根本对立。” 回到死亡话题,叔本华认为,死亡是求生意志中的利己心在自然的进行中所受到的大惩戒。生命是永恒本质之芽所萌生的新东西,而死亡则是意志挣脱原有羁绊和重获自由的时候。 看到一句很久以前的眉批:“人,总要将自己的生命与永恒联系在一起,才感到找到了一个支点。”这么些年,我正在渐渐走向原先的反面。如我所想,自然是永远中性的,它对人世的各种苦难并无听闻,因为它本身就是这一切,是无所不包的丰富存在。我承认,正如叔本华对于理念的迷恋,我对于客观存在也有着同样的迷恋(叔本华多次论述自然力的低等,每说一次被我鄙视一次,hoho),这也正是哥哥曾经评说我的宗教感与科学心。要承认个体生命之轻是困难的,而对这一点的反对却正是人文主义的基础。可以说,我的思维是分佳节又重阳裂的,对于大自然、客观存在的迷恋来自家教(与我后来接受的职业训练并无关系),而对于个体生命的尊重却是后来在阅读中受到的影响。这二者就如同天平的两端,我无法统一。 叔本华继承柏拉图的传统,对于个体并无多少看重,因为彼岸的光辉吸引了他们几乎全部目光。然而作为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不得不具体而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自然赋予的灵性。在永恒的生灭回转之后站着最高的真理,宏大叙事令我们折腰,然而我们需要远离。理念虽神圣,却无比危险。 最后要说的是,在星期六的下午,一边听着布兰诗歌一边胡诌生死问题,不亦快哉。短暂的休息结束了,下面得去啃专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