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ies of Boston: the saving grace

我恨农历年,农历年也恨我,这是一条铁律,今年也未能例外,然而一切的一切以外,竟然还有一个saving grace等着我,那就是我的朋友罗四四。

我心里有一个地方,专门存放正面的记忆,我在那里存入一些瞬间,有的是场景,有的是对话,有的是表情/动作,为了免得自己忘记,我有时会去心底查看它们,像是定期查看珠宝收藏,保证它们都在,但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写下来。

好吧,写下来。

(一)

第一个瞬间是在机场,一个红衣服的身影从凳子上跳起来,喊着我的名字奔向我,给我一个熊抱。呃,其实那已经不是第一个了,第一个应该是在梦里,一位女友领着我走过很多古老的楼,楼里面有青石的走廊,曲曲弯弯的没有尽头。我们走过一个一个教室,穿过一道一道的门,当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瞥见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熟悉身影,我却视而不见,昂然而过。下着小雨的夜晚有点冷,我们挑着路走,避开水坑。路上没有人,只有很多黑黝黝的房子,走到一个路口,我忽然说:这个地方我来过!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梦境是多么牛叉。当四四一边非议老陀和俄罗斯文学一边领着我走出Wood Island车站的时候,我大声说:这个地方我来过!是的,上次离开此地之前,我四处找加油的地方,要把租来的车的油箱灌满,我清楚地记得这个街道。

(二)

我们走出我在Cambridge的旅馆,到附近散步。有一点风,迎面吹着头发,但并不怎么冷,反而有一些快意。话题很多,现在只记得几个了。她给我讲拉康、精神镜像以及少数民族文学,我给她讲过一个我喜欢的TED录像,我们还谈过霍米巴巴,宗教问题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会。我张望周遭熟悉的景物,深深呼吸夜晚的空气。

在student center里面,我们遇到一个大的空房间,里面放着一台Yamaha upright,老实不客气进去弹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听到欢快的音乐和跺脚的声音,循着声音找到另外一个大房间,里面满满的是跳舞的人。原来那是他们的Folk Dance Club,看上去就像是小说里面的乡村舞会,似乎绿蒂和维特就在里面跳舞,在交换舞伴的时候也交换几句话、几个眼神。如果套用在伊丽莎白和达西身上的话,互相交换的就应该是几句拌嘴的话、几个高傲的眼神。

本来只打算围观的我们被很热情地拉了进去,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两个人瞬间变成了我们的舞伴,并给我们现场培训。苏格兰舞并不难,先是四个人拉手转圈,然后变成两对,往前两步,退后两步,close position转圈,然后交换舞伴,继续循环。我很奇怪这种舞蹈给人带来的纯净和欢乐的感觉,是来自钢琴四重奏的现场音乐么?还是来自舞步与旋转本身?还是来自一群人聚集起来的气场?有的人的衣服上看得见汗湿,有的人则非常从容,他们当中有的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此处充溢着青春的无忧无虑的欢乐,无人例外。就连我自己,一切其他情绪统统瞬间收了起来,把整个心灵交托给音乐和舞蹈的洪流。四四的话是这样说的:“几分钟的时间把一个人变成一只鸟。”这就是幻觉吧,我前几天还说过,幻觉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软谎言,却是人类生存的必须品。

最后还受邀跳了一曲华尔兹,舞伴是一位老EE工程师。离开以后四四说,这些人怎么都奇形怪状的,比如跟她跳舞的那个人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我才惊觉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大概是我对于理科疯子们都太习惯了,早已成为其中一员。我大笑出声,说:这可是MIT。

(三)

四点半会议结束,五点半Brattle书店就要关门。我拖着被高跟鞋折磨得半死的脚,跟四四一起匆匆穿过弯弯曲曲的地铁隧道,向West Street狂走,终于在四点五十左右赶到。

Brattle所在处是波士顿的中心地段,紧邻着热闹的商业区,可是自从拐进West Street,便有一种脱离现代文明之感,待到走进书店,更是恍若穿越到几十年前。这是我在美国所到过的第一个旧书店。我住过的都是中小城市,有Barns & Noble 和 Borders就已经要偷笑了,哪里能奢望旧书店——后来连Borders都撑不下去了。B&N一度是我周末读书的去处,虽然那里没有太多好书(基本跟新华书店一个级别吧),但我带着自己的书跑去读,只借用他们的桌椅和咖啡的香味。而波士顿号称“美洲的雅典”,有着无以伦比的文化氛围,更重要的是有众多爱书人作为忠实顾客,使得这个市中心的旧书店成为可能。

四四说室外部分将会在五点收摊,所以必须先看。一排排书架,上面的书很杂很拥挤,按照标价的一元、三元、五元分成几个区。无人看守,书架上写着交款请到隔壁,给足信任。里面居然有中文书,程千帆编的一本非学术作品。特价区的书随机排放,给选书造成了困难,不过你可以用一句双关语来形容这个沙里淘金的过程:I dig books! 仓促之间没有发现什么好书,倒是看到几张中国面孔,我对他们行了一下莫道不消魂注目礼。

Brattle book shop: front

(上图取自Brattle official site)

一进室内,浓浓的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如果深呼吸一下,仔细品尝这种味道,就会感到一些嗅觉以外的东西,比如历史的厚重、知识的价值、以及书籍作为人类精神生活之忠实记录而特有的庄严。

店内的安排充分体现了对空间的最大吝啬,书架的顶端距离天花板很近,书架之间距离也很近,如果书架间有人,而你想穿过去,不说excuse me是绝对不成的。店面不大,却分为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堪称站着的书店,非常之“波士顿风格”。我曾经去过波士顿一个历史悠久的著名餐馆,店面迷你到仅仅能容转身,却分为五层,分别是:一楼、一点五楼、二楼、二点五楼和三楼。

他们号称店里的书每一本都独此一册,所以一旦看到合意的,就必须果断拿下,否则可能被别人抢走。而且书的流动颇快,可谓铁打的书架流水的书。每天都有很多书从地下的储藏室被提拔上来,而上架后一段时间内如果不能成功“牵手”,就会被赶到室外书场去承受风吹日晒,我猜想是先到五元区,再到三元区,最后沦落到一元区,这个过程对书而言颇为残酷(如果书有自尊的话),可对于顾客而言却无疑是大大的福音。那些在一元区的茫茫书海中遇见心仪已久的梦中情“书”的顾客,是不是都心满意足得直想就地打滚呢……

楼梯间墙上的招贴画是一些初版书的封面或名人签名照,但不是印的,而是手绘的,价格从几百到几万美元不等。汗。更汗的是,那些天价招贴画当中很多都已贴上了Sold的红标签,比如售价七万五千美元的林肯签名照。可以想象,这些招贴画的流动也相当迅速,过一段时间再来,这些已售的位置就会被新画取代。有一些很眼熟的东东,比如《麦田守望者》,《洛丽塔》,《飘》,梭罗手稿。我心里不免转了个小念头:开旧书店实在不是什么多利的行业,而卖这些天价招贴画的所得,大概可以略微填补他们其它地方的亏空。

由于已经过了四点半,我与三楼上的骨灰级珍本们就这样缘悭一面了。虽然我不是收藏爱好者,却还是有些遗憾,就像生生错过了一个传奇。四四让我注意看二楼,楼板的材料是大理石,因为Brattle曾经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所以要吸取教训。火灾之后,侠义心肠的波士顿市民给书店捐助了大量图书,店主稍微清理了一下废墟,就在原址摆起了露天书摊(就是刚才我看到的地方),赚到足够的钱以后便把旁边的一栋楼买了下来,即现在的店址。而原露天书摊照旧保留,原汁原味的红砖,加上张牙舞爪的烟熏妆,后来成为Brattle的一个招牌场景。面对这一独特而朴素的故事,各种面子工程情何以堪。

店主Ken回来了,四四替我们作介绍。Ken Gloss看上去是一个平凡的美国人,面善,个子不高,走在人流里面并不起眼,但他和他的书店在美国图书行业却是绝对的德高望重。他让我想起茨威格笔下的旧书商门德尔,那个活着的图书目录、在咖啡馆有着固定桌子的奇人、除书以外世事不通的书痴,在一战期间潦倒而死。而Ken却生逢其时其地,在一个地价贵比金的城市的中心地段维持着旧书店的神话。四四写的关于Brattle的文章已经发表在《新世纪》(http://culture.caixin.com/2012-01-20/100350652_all.html),她说等杂志寄到,就给Ken拿过来。Ken很高兴地让店员送给我们两个一人一个装书的大兜兜,很朴素的蓝,印着Brattle的名字,我还没有舍得拆开。

如果你打算来逛Brattle书店,也许不一定需要准备很多钱(除非你打算买那些手绘招贴画或者珍本古籍),但一定要多准备几个小时,因为在书架之间看书是一件非常令人上瘾的事。这次我们到达的时候离打烊只有40分钟,所以一种忙乱感就像小老鼠一样挠着我的心底,令我不能从容翻看,只扫完小说和诗歌类就得开路了。走出室外,暮色中高悬着他们的招牌。

露天大卖场的活动书架已经全部挪进室内,塞到一楼那些书架的中间,这个时候,即使说excuse me,也过不去了。清场之后,我才注意到露天卖场的四周,原来是有图画的。很多熟悉的名字。

下面这些书柜里装满了书。面上这些彩色的书都是画上去的,真的旧书哪里会有这么美貌,又哪里会码放得这么从容。

这一侧的铁锁后面也都是书,塞得密密麻麻的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作为特价书,住房条件自然不免要艰苦些。

Fiction is art and art is the triumph over chaos. --John Cheever
In reality every reader is, while he is reading, the reader of his own self. --Marcel Proust

(四)

我们在拥挤的Boston Common Coffee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个座位,并用噪音把旁边的一个没有戴耳机的帅哥赶到了房间的另一侧(没有办法,店里很吵,大家说话都是用喊的)。然后我们在唐人街一个拥挤不堪的小餐馆的鱼缸旁边聊到将近午夜,好像侍者倒没对我们不满。

四四送我一个很pp的东东,我决定拿来现一下。

感谢暖冬,一月的波士顿之夜居然飘起了雨,为我的梦境之实现提供布景。下着小雨的夜晚有点冷,我们挑着路走,避开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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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集(五)

上帝你在家么
空气为何颤抖
送我一个麻人比黄花瘦醉师
或者一个刽子手

或者一间密室
让我可以喊叫
记忆在高脚杯里跳舞
它想要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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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集(四)

若非修饰以静默
则痛苦远未完满
来吧,再猛烈一些,清洁我
你这白雾腾腾的苦涩之泉

让清洁的永远清洁
静默的永远静默
让绝望之水在地下奔流
避开一切耳朵

我却将如何去列举
那些无人听闻的歌唱
那些最宝贵却又一文不值的
渴望?记忆?赤裸的心脏?

这些无人惦念之物啊!
当群鸦掠过头顶
每次翅膀的扇动都引来战栗
哦福耳图那,给我你的地狱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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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练耳

三和弦的听音已经大大提高,基本不用模唱了,只听一遍,三个音就能够从最高到最低的顺序在心里默默跟下来。问题还是有,就是我如果不这么解剖,就经常判断失误。这在听单个和弦的练习中当然没问题,但真正听到音乐的时候就来不及做这种分解动作。要找到这种理性判断到“感觉”的桥梁才成。另外,七和弦我现在没法像三和弦那样听出组成,只能靠浑浊程度判断是不是七和弦。还有转位的,我有时会被变化了的张力愚弄,特别是某几个音有重复,造成不均衡的时候,容易会听错。

Interval对于我这个旋律帝而言不是什么问题,只是harmonically played interval稍微有点tricky,最初几天做这个还不是很确定,后来觉得挺简单——它比三和弦还少一个音呢。很快就能分辨出里面的两个单音,也能体会大六度的更为暗淡的音色,小六度则光明和肯定。音色的明暗跟和弦的紧张程度是有关系的,但我往往把它们混为一谈,它们之间的差异需要仔细体验。前者主要由和弦组成有关,后者除此之外还跟很多东西相关,比如音越高就感觉越紧张,音越密集也越紧张,而且紧张程度的判断经常受前后和弦的影响。

近几天的练耳多是和声进行方面的,Ch!Ear的第一级已经做到准确率相当高了,也不时在琴上用一些常见进行来操练即兴。音乐的基础是和声,关于这一点,从书上我其实是早就知道的,但总觉得很隔,还是照旧以旋律为主线去理解音乐,直到最近才真正理解了和声作为音乐的骨架的地位。(真晚啊,汗)相比旋律而言,和声像是一种尺寸更大的流动,或者说,和声的运动更能表达意象在立体意义上的张驰进退,或者说,旋律的常青藤爬在和声的架子上,再或者用柏拉图的说法,和声是理念,而旋律是意见。除了这些不是完全适合的比方,我不知道该怎么样用语言阐明这种理解,当然我也不用去阐明什么,书上N多的,只是第一手的感受,应该写下来。以前听音乐的时候会本能地扒旋律,现在会有意识地去听baseline以及和声的运动,I, ii, IV, V这几个基本和弦都有感觉,但其他的还不能建立起对应。

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一篇文章

http://harvardmagazine.com/2012/01/the-biology-of-right-and-wrong

里面说到emotion和reason,有过一个理论就是,emotion由个人经历、性格和社会环境决定,是最为迅速起作用的,是一个preset;而reason就像是manual mode,要花费一些时间,但更准确。

回到音乐。在起作用的速度上,直觉的感受要比理性的分辨要快,正如这个文章所说。但是在音乐上,建立起一套preset却是需要reason的辅助来把感觉跟和声对应起来,此后就交给preset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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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练习

前几天在手机上下载了一堆音乐app,练耳的,作曲的,弹奏的都有,其中弹奏的键盘太小,作曲的功能非常有限,也就是练耳的比较经得起玩。

接触音乐这么久,还没有认真练过耳。我发现鉴别和弦最准确的方法还是模唱,把混在一起的每个音都听出来,如果有必要,唱出来,这样就基本百发百中了。至少对于我,用鉴别色彩的方法可能会失误(当然这是乐感不够稳定的表现),因为我受前后的影响很大。把“感觉”咀嚼半天,还是不如理性地去分析,虽然后者慢一点,费劲一点,但是结论出来的时候非常自信。——这个话不限于音乐。

Amin,Dmin,Gmaj,Cmaj,Fmaj,Bbmaj,Emaj,Amin。在钢琴上用这个进行即兴了两小段旋律,慢板的,还挺好听,而且make sense。因为是旋律乐器出身,我从来都是旋律先行,之后再想和声。这是第一次从和声出发来产生旋律,感觉有点像步韵,也算是个练习。纪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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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虽然有一种强烈的未来无可期待的感觉,但是到了年终,我还是仿佛面临过去与未来之间庄严的交界点,觉得有必要认真地审视这二者,外加我自己。我不怎么庆祝节日,它们对于我都是平常的一天,然而在年份的交接处,总觉得应该洒扫庭除,还应该对自己说些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虔诚,至少是表达对未来的尊敬。

按我的标准,这一年最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春天的时候买了钢琴,这引发了生活中的一系列变化,包括我开始写音乐,以前随随便便流失在即兴里面的,现在我会把它们留下来,找机会编配。

我经常在想的一个问题,什么是我的责任,而什么是我应得的。换句话说,对他人的责任和对自己的责任。后者,我的心灵所渴望的一切,我的生命力所呼喊的一切——那些目标,那些生活方式,是否正当。有一个古老的镀金的散发着修道院气息的词,abnegation,而另外还有一个随着启蒙时代而上升的、从羞涩渐渐到骄傲的词,叫ego。但我知道它们之间远远不止一个取代另外一个这么简单,我永远只能在灵魂的渴望和良知的平安之间寻找平衡。纠结帝就是这样炼成的。

我仔细回忆十年来道路的起伏,看到明显的波峰和波谷,仿佛在告诉我令人安慰的必然性,即:春天还是会有的。深渊和深谷,这二者大不同。我现在特别怀念的是八年前的那个波谷,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winter break,要想出门得先把车从雪里面挖出来,所以我除了补充给养之外就不出门。当时心境彷徨,但是回想起来,那却是一个思想活跃的时段,创造力也丰盛,而且当时有两样十分宝贵的东西,自由和希望,我以为它们不在,可它们其实是在的。我多么想去到那个时候,告诉自己:一切其实还好,只是你要坚定。我记得那个白色的小旧房子里面,我占的是最小的一间屋子,非常非常小,我有一个破电脑桌,非常非常破,桌上有一台电脑,非常非常慢。我蜷在椅子里面,在我喜欢的几支乐队的陪伴下,看书,上网,写诗,跟朗月村的同学们插科打诨,跟phil结为兄妹。

我看到时间纤毫毕现的脉络,我看到自己的本质,我明白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一个内心世界分为精神和情感,我把它们分别叫做“公”的一面和“私”的一面。它们一直在斗争,从来没有合一过,而我希望“公”的一面取胜。不止是希望,这其实也是必然的趋势。

我以前还做过一个区分,就是“生命”与“生活”。它们在我身上也缺乏一致性。我曾经承认并且安于这样的不一致,这种妥协的态度决定了很多事情的发展。

一切变化都是不可逆转的,这是时间的尊严所在。一切失去的,不可能原样找回。一切死去的,不可能原地满血复活。

我很想说诸如一切废墟都是新生的机会之类的话,但又觉得这话透着一股子廉价。我望着这个废墟,涌上来强烈的荒谬感。我自然是要对这一荒谬负责的人。如果精神能够被非精神的事物颠-覆,那么它本来就不够坚固。

我想要像从前一样高飞远举,而不是把力气花费在竭力保持沉默和斯多葛作风上——很费劲,而且我能做到的也有限。如果不能重新热爱孤独,那么我便不可能重拾勇气和坚定。我的面前仍然摆着漫长(hopefully)的生活,能够一眼看到头,但我不爱它。我向“创造”求助,希望它能够帮助我恢复心灵的完整。它也的确帮过我。

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本质造成了一切,它也将拯救我。

一切其实还好,只是我要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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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集(三)

没有形体的运动令我晕眩
告诉我,是什么在空中划过
凝结吧,记忆
结成一个水晶的漩涡

在那里,我把赤裸的心
交托给一个夏日的午后
来吧,收割我
用你黑铁的匕首

一切比喻皆属苍白
既然价值已经死去
最后的夜晚人们痛饮永别
珍珠深陷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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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兰德,对理性的热情鼓吹者

在“占领运动”打出99%和1%的口号的时候,读《阿特拉斯耸耸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公平和慈悲,本来就是不可兼得的事,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测试,其中有两个指标,一个是思想上的自由派或保守派,另一个是经济上的,分别作为横纵坐标,把人的立场分为四个象限。本人属于思想的自由派和经济的保守派,也就是不认为“均贫富”天经地义。在人的能力千差万别之外,还有劳动态度的千差万别,在这些差别之下,我们需要经济上的平等——劫富济贫再分配么?这个问题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是一个介于是与否之间的程度的问题,而体验过苏联的灾难之后来到纽约的安兰德,她的选择是毫不含糊的“不!!!”。她大概已经预见了NPR前几年那个报道,是一个原本意在唤起同情的电台节目,一对西班牙裔母女抱怨没有车所以不方便找工作,食品券不够买冰激凌。应该说,这个采访还颇为俘获了一些上班路上的电台听众的同情心,可杯具的是,NPR是有网站的,而网站是有pp有真莫道不消魂相的,这对母女2×300磅体重+痴懒神情的照片激起了纳税人无数愤怒的口水。我们到底有多少义务养懒人?

除此之外,还有自由和平等的问题。这两个词从很早的时候起就被放在一起使用,但它们远远不是共生的,而且经常还是相悖的。托克维尔是第一个看出这一点的人,他怀着贵族的骄傲说:要自由,不要平等。哈耶克也说,如果不允许先行者在物质享用上也先行,不允许先行者在技术上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地位(这一条我不记得到底是他说的还是我所认为的),技术进步就会受挫,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有先行者了。安兰德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另一个经典纷争,是集体与个人之争。个人主义有过很多敌人,物质是个人主义的敌人,因为物质上的窘迫有时会使得个人主义根本没有存在的空间。更有力的敌人是脑子里的,在宗教上是各式各样的上帝,哲学上的就更加各式各样了,凌驾于人之上概念,包括柏拉图的彼岸理念,黑格尔的世界精神,马克思的历史,还有民族主义、国家主义这些熟悉的老面孔……个人主义的朋友也不是没有,非理性的有尼采,克尔凯戈尔(这个是上帝面前的个人主义),理性的有密尔,波普尔,罗素,哈耶克,N多N多的。而安兰德,是其中最彻底、甚至可以说最极端的一个。

再有就是关于理性,她把理性的地位抬高得无以复加,但是她的鼓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是通过理性来进行的。理性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充要条件,理性理性理性,念着念着变成了一句咒语。

安兰德的小说是她的哲学思想在文学上的忠实投射,忠实倒是忠实了,但技巧上实在是……一本还可以忍受,第二本就感到雷同了。她的目光聚焦在英雄男女之间的巅峰对决,一看就知道哪几个会是焦点人物,不用怎么想,就知道会怎么发展。说她不以情节胜,当然可以,但是思想,统共也就那么多,客观主义,理性主义,个人主义,强悍的我行我素,二手货们作背景,少数创造者推动世界发展,明晰的目标,坚定的意志,无以伦比的才华,是他们的特征。

另一个伟大的女人,也许应该算是安兰德的反面,西蒙娜·韦依如是说:“善,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丽,更精彩,更清新持久,更令人惊讶,充满甜蜜和永远的狂喜。恶,沙漠都不比它更枯燥,单调,令人厌倦。这就是关于真正的善恶的真理。而虚构的善恶则相反。虚构的善令人厌倦,平平无奇;虚构的恶则形形色色,充满诱惑,迷人,深刻,充满了魅力。”

而我要说,明晰的目标、坚定的意志、无以伦比的才华,在现实当中没有什么比它们更稀少,更高贵,而随处可见的跟灰尘一样不值钱的,是彷徨、摇摆、平庸。但是,在虚构的世界里,作为一个作者,赐予自己的宠儿以惊人的才能,赋予他伟大的意志和驱动力,令他冲破无数路障而有所成就,不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上,那简直是无比轻易的一件事,因为,你就是虚构世界里面的上帝或命运之神。而困难的、珍贵的、甚至伟大的写法,却是赤裸裸地剖开彷徨的心灵,把内心的斗争和伤疤摊开来,把坚强和软弱交替的思想真实地摆出来,无论他最后在现实中是成功还是失败,在精神上是终于堕落还是超越,这样的诚恳比起百分百的强大坚定,价值都要更大一些,无论从审美上,还是思想上。

安兰德的宠儿们,在阅读的时候可以轻易辨认,因为她给他们打下了相似的烙印,而且,他们还都很快地嗅出同类,然后巅峰对决就开始鸟……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厌倦。在主要人物的对话中,我只听见一个安兰德在跟另一个安兰德对话,这两个声音相似得就像是八度平行(最好的时候也只能算是五度平行),在音乐里,这个就是单薄的代名词。

安兰德的人物被分为两个阵营,寄生虫和创造者。我没读多久就训练出了自己的嗅觉,把新出场的人物分拨儿。在此过程中我决定,如果遇到一个不可分类的,我就在心里给他建一座熊猫馆。艾迪和雪莉之类的其实不算,因为虽然他们不够牛叉,但思想还是创造者那一方的。后来勉强看到一个,就是《阿》里面的国家科学院的老院长,《源泉》里面根本没找到。这位熊猫老院长的那点脸谱化的纠结放在别处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复杂深刻的,但他总算是没法断然分类的一个。

安兰德是重思考、重创造的人,然而她所看重的这些品质,几乎必然地引向多样性。没有两个原创的思考路径会是完全一样的,创造者彼此之间的差异之大,大概就跟负无穷与正无穷之间一样,而相比起来,创造者与二手货之间的差别,即是无穷与零之间的差别——从数学上来说是相同的,因为无穷乘以二等于无穷。怎么能够期望创造者能够万众一心地联合起来呢?——罢半夜凉初透工的事当然是一个寓言,她估计根本就不考虑什么现实性的,而只考虑展现她的理念。建立超简单的model,情节上和人物塑造上的漏洞无数,山谷的联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浪漫主义,everybody loves Dagny显得女人有点不够用。所有这一切的拙劣桥段,她都在所不惜,只要她能体现她的主旋律:个人的尊严。

上面说的是安兰德在小说安排上的悖论,而她在现实世界里的悖论也源于多样性。她所赞赏的人们,可能跟她有或多或少的思想差异,甚至站在她的反面,她为这些人鼓掌么?whole hog跟随她的,不会是她所赞赏的那类人——瞧瞧她的死忠粉丝吧:http://www.lewrockwell.com/rothbard/rothbard23.html

然而读她的过程还是享受的。我享受到的是对理性的赞扬,虽然这种赞扬却是通过一种激情的方式进行的。我还享受到英雄主义的火焰,昂然站立的个人,他们傲然宣称自我的正当,令我顿感得到宝贵的支援,就像是德安孔尼亚的长篇大论给里尔登的安慰。这种顶天立地的强悍,我曾经在尼采那里见过。对的,我用的就是“享受”这个词。不过在读这几千页纸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感到对subtlety的不可救药的渴望。

我批评她这个主旋律的缺乏丰富性,然而对主旋律本身的内容,我是支持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他本身,而不是“很大的一盘棋”中的一个棋子,他不属于上帝,不属于阶半夜凉初透级,甚至不属于亲友。无论是信仰,人际关系,还是爱,都不构成佳节又重阳人的本质。一个为自身意义活着的人,是justified,不须羞涩的。

很多人说她“冷”,的确,如果你自己不是个独立的人,而是想从阅读里面寻求温暖和温情,那么别来看她。即使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心里的柔软部分也跟她不相容。不过既然独立的人不会从单一的来源寻求指引,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安兰德的人物们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但他们的目标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他们似乎都跟安兰德本人一样,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干什么。这其实是挺瘆人的一种伟光正的设定:你矛盾是吧,那你完蛋鸟,你生来就不是为了创造的,囧……可是很多情况下,特别是艺术上,没有矛盾,何来丰富。

我见过这样的论断,“有信仰/目标的人就是高尚的,不论是什么”。我还听过这样的呼唤,“给我一个信仰/目标吧,随便什么都行”。很熟悉啊有木有……每看到这样的论调,我就打心底里反感。这就是羊群寻找头羊的那种无头苍蝇式的急切,是对思考的放弃,对自我的背叛。这样的所谓信仰和目标,不过是奴才找到了主子。

你的信仰和目标是什么?安兰德不能告诉你,神父不能告诉你,马克思不能告诉你,所有的哲学家加在一起都不能告诉你,而且我要说,最危险的事,就是某人某书让你不需要思想就接受一个思想,同时还觉得自己很有思想……对的,谁也不能告诉你,所有的人给你的都只是FYI,你只能自己去找,而你在寻找的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也许比找到以后的实施过程中的代价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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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

这几天在听贝多芬的升c小调四重奏op.131,难以言喻第一乐章的那种对灵魂的抚慰,像一只沉静而坚定的手按在我肩头。没有哪个颤音里面会闪现出一丝廉价的温情,那是英雄心底的丝绒。各个声部交替涌上来,每当大提琴在渐强当中进入前景的时候,我都觉得被猛推了一下。他是我的安慰者,我深深感激他,虽然不是每次都有效,但只要是有效的时候,他都把我的心托举到一个令我成为自己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在升腾中找到宁静。

在人事上的被围困感和控制情绪上的无力感之外,我想还是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毕竟我保持了这几样:智力上的活跃、精神上的感受力、创造力。我的思维受到了干扰,但理解力仍然存在,我仍然看书,写诗,写音乐,这些事情仍然填满我可以使用的每一分钟。我没有一个慷慨而稳定的泉眼,给我输送材料,不论是语言还是音乐。我并没有受到什么眷顾,没有一只呼风唤雨的命运之手给我颁发天才证并安排下明晰的道路,只须坚定地去走就可以。我的尽力而为只是对自己忠诚的一种方式,这种忠诚是不会得到外来的奖赏的。我的路大概哪里也不通向,而我有时走,有时跑,有时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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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集(二)

不合时宜的天使
偷走了我的星星
它们曾如瀑布奔流,在深深的
夜里唱着无边的魅影

硕大的真空
住在动荡的七和弦里
那是摆锤的永恒运行
一个生来就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将去哪里寻回失物
沉睡的大地,仍像母亲一般呼吸
在交叉的小径上
却久已失去了行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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