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农历年,农历年也恨我,这是一条铁律,今年也未能例外,然而一切的一切以外,竟然还有一个saving grace等着我,那就是我的朋友罗四四。
我心里有一个地方,专门存放正面的记忆,我在那里存入一些瞬间,有的是场景,有的是对话,有的是表情/动作,为了免得自己忘记,我有时会去心底查看它们,像是定期查看珠宝收藏,保证它们都在,但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写下来。
好吧,写下来。
(一)
第一个瞬间是在机场,一个红衣服的身影从凳子上跳起来,喊着我的名字奔向我,给我一个熊抱。呃,其实那已经不是第一个了,第一个应该是在梦里,一位女友领着我走过很多古老的楼,楼里面有青石的走廊,曲曲弯弯的没有尽头。我们走过一个一个教室,穿过一道一道的门,当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瞥见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熟悉身影,我却视而不见,昂然而过。下着小雨的夜晚有点冷,我们挑着路走,避开水坑。路上没有人,只有很多黑黝黝的房子,走到一个路口,我忽然说:这个地方我来过!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梦境是多么牛叉。当四四一边非议老陀和俄罗斯文学一边领着我走出Wood Island车站的时候,我大声说:这个地方我来过!是的,上次离开此地之前,我四处找加油的地方,要把租来的车的油箱灌满,我清楚地记得这个街道。
(二)
我们走出我在Cambridge的旅馆,到附近散步。有一点风,迎面吹着头发,但并不怎么冷,反而有一些快意。话题很多,现在只记得几个了。她给我讲拉康、精神镜像以及少数民族文学,我给她讲过一个我喜欢的TED录像,我们还谈过霍米巴巴,宗教问题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会。我张望周遭熟悉的景物,深深呼吸夜晚的空气。
在student center里面,我们遇到一个大的空房间,里面放着一台Yamaha upright,老实不客气进去弹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听到欢快的音乐和跺脚的声音,循着声音找到另外一个大房间,里面满满的是跳舞的人。原来那是他们的Folk Dance Club,看上去就像是小说里面的乡村舞会,似乎绿蒂和维特就在里面跳舞,在交换舞伴的时候也交换几句话、几个眼神。如果套用在伊丽莎白和达西身上的话,互相交换的就应该是几句拌嘴的话、几个高傲的眼神。
本来只打算围观的我们被很热情地拉了进去,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两个人瞬间变成了我们的舞伴,并给我们现场培训。苏格兰舞并不难,先是四个人拉手转圈,然后变成两对,往前两步,退后两步,close position转圈,然后交换舞伴,继续循环。我很奇怪这种舞蹈给人带来的纯净和欢乐的感觉,是来自钢琴四重奏的现场音乐么?还是来自舞步与旋转本身?还是来自一群人聚集起来的气场?有的人的衣服上看得见汗湿,有的人则非常从容,他们当中有的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此处充溢着青春的无忧无虑的欢乐,无人例外。就连我自己,一切其他情绪统统瞬间收了起来,把整个心灵交托给音乐和舞蹈的洪流。四四的话是这样说的:“几分钟的时间把一个人变成一只鸟。”这就是幻觉吧,我前几天还说过,幻觉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软谎言,却是人类生存的必须品。
最后还受邀跳了一曲华尔兹,舞伴是一位老EE工程师。离开以后四四说,这些人怎么都奇形怪状的,比如跟她跳舞的那个人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我才惊觉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大概是我对于理科疯子们都太习惯了,早已成为其中一员。我大笑出声,说:这可是MIT。
(三)
四点半会议结束,五点半Brattle书店就要关门。我拖着被高跟鞋折磨得半死的脚,跟四四一起匆匆穿过弯弯曲曲的地铁隧道,向West Street狂走,终于在四点五十左右赶到。
Brattle所在处是波士顿的中心地段,紧邻着热闹的商业区,可是自从拐进West Street,便有一种脱离现代文明之感,待到走进书店,更是恍若穿越到几十年前。这是我在美国所到过的第一个旧书店。我住过的都是中小城市,有Barns & Noble 和 Borders就已经要偷笑了,哪里能奢望旧书店——后来连Borders都撑不下去了。B&N一度是我周末读书的去处,虽然那里没有太多好书(基本跟新华书店一个级别吧),但我带着自己的书跑去读,只借用他们的桌椅和咖啡的香味。而波士顿号称“美洲的雅典”,有着无以伦比的文化氛围,更重要的是有众多爱书人作为忠实顾客,使得这个市中心的旧书店成为可能。
四四说室外部分将会在五点收摊,所以必须先看。一排排书架,上面的书很杂很拥挤,按照标价的一元、三元、五元分成几个区。无人看守,书架上写着交款请到隔壁,给足信任。里面居然有中文书,程千帆编的一本非学术作品。特价区的书随机排放,给选书造成了困难,不过你可以用一句双关语来形容这个沙里淘金的过程:I dig books! 仓促之间没有发现什么好书,倒是看到几张中国面孔,我对他们行了一下莫道不消魂注目礼。
(上图取自Brattle official site)
一进室内,浓浓的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如果深呼吸一下,仔细品尝这种味道,就会感到一些嗅觉以外的东西,比如历史的厚重、知识的价值、以及书籍作为人类精神生活之忠实记录而特有的庄严。
店内的安排充分体现了对空间的最大吝啬,书架的顶端距离天花板很近,书架之间距离也很近,如果书架间有人,而你想穿过去,不说excuse me是绝对不成的。店面不大,却分为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堪称站着的书店,非常之“波士顿风格”。我曾经去过波士顿一个历史悠久的著名餐馆,店面迷你到仅仅能容转身,却分为五层,分别是:一楼、一点五楼、二楼、二点五楼和三楼。
他们号称店里的书每一本都独此一册,所以一旦看到合意的,就必须果断拿下,否则可能被别人抢走。而且书的流动颇快,可谓铁打的书架流水的书。每天都有很多书从地下的储藏室被提拔上来,而上架后一段时间内如果不能成功“牵手”,就会被赶到室外书场去承受风吹日晒,我猜想是先到五元区,再到三元区,最后沦落到一元区,这个过程对书而言颇为残酷(如果书有自尊的话),可对于顾客而言却无疑是大大的福音。那些在一元区的茫茫书海中遇见心仪已久的梦中情“书”的顾客,是不是都心满意足得直想就地打滚呢……
楼梯间墙上的招贴画是一些初版书的封面或名人签名照,但不是印的,而是手绘的,价格从几百到几万美元不等。汗。更汗的是,那些天价招贴画当中很多都已贴上了Sold的红标签,比如售价七万五千美元的林肯签名照。可以想象,这些招贴画的流动也相当迅速,过一段时间再来,这些已售的位置就会被新画取代。有一些很眼熟的东东,比如《麦田守望者》,《洛丽塔》,《飘》,梭罗手稿。我心里不免转了个小念头:开旧书店实在不是什么多利的行业,而卖这些天价招贴画的所得,大概可以略微填补他们其它地方的亏空。
由于已经过了四点半,我与三楼上的骨灰级珍本们就这样缘悭一面了。虽然我不是收藏爱好者,却还是有些遗憾,就像生生错过了一个传奇。四四让我注意看二楼,楼板的材料是大理石,因为Brattle曾经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所以要吸取教训。火灾之后,侠义心肠的波士顿市民给书店捐助了大量图书,店主稍微清理了一下废墟,就在原址摆起了露天书摊(就是刚才我看到的地方),赚到足够的钱以后便把旁边的一栋楼买了下来,即现在的店址。而原露天书摊照旧保留,原汁原味的红砖,加上张牙舞爪的烟熏妆,后来成为Brattle的一个招牌场景。面对这一独特而朴素的故事,各种面子工程情何以堪。
店主Ken回来了,四四替我们作介绍。Ken Gloss看上去是一个平凡的美国人,面善,个子不高,走在人流里面并不起眼,但他和他的书店在美国图书行业却是绝对的德高望重。他让我想起茨威格笔下的旧书商门德尔,那个活着的图书目录、在咖啡馆有着固定桌子的奇人、除书以外世事不通的书痴,在一战期间潦倒而死。而Ken却生逢其时其地,在一个地价贵比金的城市的中心地段维持着旧书店的神话。四四写的关于Brattle的文章已经发表在《新世纪》(http://culture.caixin.com/2012-01-20/100350652_all.html),她说等杂志寄到,就给Ken拿过来。Ken很高兴地让店员送给我们两个一人一个装书的大兜兜,很朴素的蓝,印着Brattle的名字,我还没有舍得拆开。
如果你打算来逛Brattle书店,也许不一定需要准备很多钱(除非你打算买那些手绘招贴画或者珍本古籍),但一定要多准备几个小时,因为在书架之间看书是一件非常令人上瘾的事。这次我们到达的时候离打烊只有40分钟,所以一种忙乱感就像小老鼠一样挠着我的心底,令我不能从容翻看,只扫完小说和诗歌类就得开路了。走出室外,暮色中高悬着他们的招牌。
露天大卖场的活动书架已经全部挪进室内,塞到一楼那些书架的中间,这个时候,即使说excuse me,也过不去了。清场之后,我才注意到露天卖场的四周,原来是有图画的。很多熟悉的名字。
下面这些书柜里装满了书。面上这些彩色的书都是画上去的,真的旧书哪里会有这么美貌,又哪里会码放得这么从容。
这一侧的铁锁后面也都是书,塞得密密麻麻的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作为特价书,住房条件自然不免要艰苦些。
Fiction is art and art is the triumph over chaos. --John Cheever
In reality every reader is, while he is reading, the reader of his own self. --Marcel Proust
(四)
我们在拥挤的Boston Common Coffee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个座位,并用噪音把旁边的一个没有戴耳机的帅哥赶到了房间的另一侧(没有办法,店里很吵,大家说话都是用喊的)。然后我们在唐人街一个拥挤不堪的小餐馆的鱼缸旁边聊到将近午夜,好像侍者倒没对我们不满。
四四送我一个很pp的东东,我决定拿来现一下。
感谢暖冬,一月的波士顿之夜居然飘起了雨,为我的梦境之实现提供布景。下着小雨的夜晚有点冷,我们挑着路走,避开水坑。








